女性主义的启示

女性主义起源于西方妇女解放运动,至今已有四次浪潮。从最早期对投票权的争取,发展到全面地主张妇女权利,并最终深入思想文化领域,它为弱势一方的反抗提供了一个宝贵样本。得益于其深度和广度,不同处境下的人们都能从中汲取精神力量。

knowledge worker

Peter Drucker 在 1966 年首次提出这一名词。传统理论认为知识工作者享有相当的自主权和个人自由,因为其产出受个人兴趣的强烈影响。我将分析现实中的偏离,和女性主义如何启发我们。受限于个人经历,我仅讨论互联网行业的知识工作者,包括程序员、设计师、产品经理及其管理者。互联网行业知识工作者和企业的关系,人格化地看即员工和老板的关系。这里的老板不是直接上司,而是你到底是为谁工作的那个人。这一关系在今天尤为重要,因为它几乎是一个长期从业者在家庭外的所有重要社会关系的来源,其重要性不亚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职工和「单位」的关系。企业是那个无所不在的「组织」,是体制外的人所处的体制。对这个关系的理解构成了世界观。和男女性别一样,这一关系也是二元的。

头部互联网公司的一大特征是对规模的极度追求。投资人和创始人永远在寻找 the next big thing。互联网的行业逻辑与资本完美媾合在一起。资本本身就是父权制的化身。金钱可以量化,评价简化为粗暴的比大小游戏,带着阳具崇拜的烙印。我的规模是你的 100 倍,所以我比你重要 100 倍,我描绘的梦想也因而更美妙,更值得实现。对规模的要求导致组织极大地扩张,公司业务平台化,员工螺丝钉化。大量员工被随机分配到各个细分的工作岗位,以完成公司的商业目标,而这一目标与员工自身旨趣毫无关系。为管理庞大的组织,不得不设立严格的等级制度和标准化流程,通过外延和内化自我强化。一个人需要有刚刚好的敏感度,刚刚好的外向性格,以便能和通过标准化流程筛选的任何人做形式上的朋友(同事),但又不会在有人离职时情绪反应过度。这被称作 professional。

讨论股票的女人

根据我在若干国内一线城市互联网公司工作的经验,一个坐满男程序员的办公室的日常闲聊话题(如果他们还有时间闲聊)高度集中在炒股和买房上面。而女性的话题范围则宽阔一些,会涉及日常生活。在办公室激动地谈论某某股票大涨的女人不是女性主义意义上的进步而是倒退。新女性不是男性化的女性。女性主义从非常早期就明确要寻找女性自己的价值传统,给予重新评价,挣脱父权中心文化的桎梏。如果说今天社会文化对男人成功的定义是他要有钱,那么对商业主体成功的唯一度量衡就是其规模。任何一件本质上极为平凡的事,无论是把人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还是就干脆解决吃饭问题,只要能规模化,就自动成立为一个美妙的事业。这恰恰是女性主义提醒我们去反思的。正如女性的家务劳动因未被市场定价而长期遭到忽视,金钱评价体系同样忽略了很多东西。以烟草行业为例,从规模上讲这当然是一个巨大的利润丰厚的生意,但是它有显著的负外部性。吸烟有害健康,烟民本身和二手烟造成的医疗支出、劳动力损耗同样是巨额的。这还只是经济账,如果进一步考虑到吸烟事实上使人产生精神焦虑,使男性能力下降导致家庭生活出问题等等,那么很可能从任何角度看一个没有烟草的世界都是更美好的。那些值得我们珍视的,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天然就是反规模化的,比如艺术,比如个体的自由。sein.js 的作者殚精竭虑,在技术上精益求精,创造出这么一个游戏引擎,但是在支付宝这个规模平台上,它只能被用来做五福这样在艺术性上注定平庸的大众化产品。在其内部追求第九艺术无异于南辕北辙。当 Soul(一个交友 app)宣布其用户数达到 1 亿时,难道我们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这个 app 完了,它要有多庸俗和肤浅,才能吸引到 1 亿人来用」?对规模的追求已经严重地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摆脱唯规模论的一个尝试是 lifestyle business,它以创始人实现某种生活方式为最终目标。如果扩大规模和此目标相冲突,被放弃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相比传统行业,互联网行业的知识工作者在这方面有独特的优势。

二元的消解

回到员工和老板这一二元关系。员工对老板的想法经常是矛盾的。一方面员工认为自己是被老板剥削的对象,对其怀有敌意甚至不屑。另一方面又认为老板是各方面优于自己的人,是锐意进取的企业家,可以一周工作 100 小时,类似尼采哲学里的超人,而自己是软弱的普通人,是被管理的对象。当一个员工最终转变为老板,也就意味着媳妇熬成婆,ta 将更加强烈地认同这一二元关系。

在自我意识觉醒后,女性主义并没有发展为争取让自己成为更高的性别,反过来压迫男性。相反地,她们一直在致力于解构二元。无论是男性压迫女性还是女性压迫男性,只要存在二元对立,就没有人能真正获得自由。Virginia Woolf 提出「双性同体」是对此最初的尝试。Simone de Beauvoir 著名的「女人形成」的观点,Julia Kristeva 激进地主张不应也不可能界定「女人」,这种界定是一种蒙昧主义,这些都在启发我们。

从历史上看老板确实是「形成」的。资本主义早期,占大多数的是自雇性质的小商业主和手工艺从业者。技术的发展让规模化有了可能,而正是规模化塑造出了现代企业这个庞然大物。又因为巨大的规模,企业的代理人必须投入其全部精力,以对抗激烈的竞争。疯狂工作的意识形态得以确立。

去除规模崇拜是解构二元的第一步。今天互联网技术的成熟度实际上给知识工作者提供了广阔的可能性。从技术角度讲一个人独立做产品是完全可行的,也不乏成功案例。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双性同体」,老板和员工集于一身精诚合作,对立消解于无形。即使退一步,在一个十人以内的有机的团队中,也很难去构建出异化的二元关系,替代的是更健康的类似合伙人或者师徒伙伴的关系。前提是这个团队建立在真正的志同道合者基础之上,而这恰恰是反规模化的,你没法用外部刺激力量比如传统的招聘手段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以考察候选人文化匹配著称的 Airbnb 在早期面试时会问「如果你只剩一年生命,还会加入我们吗」这样的问题,然而在资本入局的情况下,对规模的饥渴不以创始人意志为转移。Airbnb 进入中国市场证明其初心已完全泯灭,听任资本差遣[1]

工作意义的回归

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于企业工作的无意义。work-life balance 的流行正表明两者间巨大的裂隙。这是又一个被构建出来的二元关系。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工作的目的是挣钱,以在生活中消费。意义必须在工作之外寻找,途径往往是通过消费:旅游,美食,摄影,一些可以在自我介绍时说起的东西。

法国女性主义作家 Hélène Cixous 在其名篇《美杜莎的笑声》中创造了「女性书写」这一概念。身体作为一种新的摆脱父权制的语言被提了出来。女性「用身体,这点甚于男人。男人受引诱去追求世俗功名,妇女则只有身体。更多的身体,因而更多的写作。」她号召女性在对自我个性,特别是身体的个性的强烈关注中,重新构建历史叙事和自我认同。

或许这只是一种美学乌托邦。但是它激励着我们去思考,什么是我们真正拥有的东西,那些能够定义一个人之所以为其自己的东西。一定不是房、车,或者六块腹肌,也不会是那些所谓的爱好,在你有勇气严肃对待[2]之前。最后,附上《瓦尔登湖》中我喜欢的关于手工艺人的一个小故事:

There was an artist in the city of Kouroo who was disposed to strive after perfection. One day it came into his mind to make a staff. Having considered that in an imperfect work time is an ingredient, but into a perfect work time does not enter, he said to himself, It shall be perfect in all respects, though I should do nothing else in my life. He proceeded instantly to the forest for wood, being resolved that it should not be made of unsuitable material; and as he searched for and rejected stick after stick, his friends gradually deserted him, for they grew old in their works and died, but he grew not older by a moment. His singleness of purpose and resolution, and his elevated piety, endowed him, without his knowledge, with perennial youth. As he made no compromise with Time, Time kept out of his way, and only sighed at a distance because he could not overcome him. Before he had found a stick in all respects suitable the city of Kouroo was a hoary ruin, and he sat on one of its mounds to peel the stick. Before he had given it the proper shape the dynasty of the Candahars was at an end, and with the point of the stick he wrote the name of the last of that race in the sand, and then resumed his work. By the time he had smoothed and polished the staff Kalpa was no longer the pole-star; and ere he had put on the ferule and the head adorned with precious stones, Brahmā had awoke and slumbered many times. But why do I stay to mention these things? When the finishing stroke was put to his work, it suddenly expanded before the eyes of the astonished artist into the fairest of all the creations of Brahmā. He had made a new system in making a staff, a world with full and fair proportions; in which, though the old cities and dynasties had passed away, fairer and more glorious ones had taken their places. And now he saw by the heap of shavings still fresh at his feet, that, for him and his work, the former lapse of time had been an illusion, and that no more time had elapsed than is required for a single scintillation from the brain of Brahmā to fall on and inflame the tinder of a mortal brain. The material was pure, and his art was pure; how could the result be other than wonderful?

注释

  1. 严格来说,中国缺乏所谓「民宿」诞生的土壤。美国自有住宅多是独栋(house),用来短期出租,主人获得租金,客人能与主人(一般是当地人)交流,宾主两便。中国的城市化以高层楼房为主,电梯、入户大堂等为公共空间,在其中经营旅馆侵犯其他业主的权利,法理上就站不住脚。资本不顾一切地追求规模,其中的负外部性(小区业主的冲突,隐私、安全问题等等)由无辜的公众承担了。
  2. 严肃对待的标志是把这一爱好变为你的职业乃至天职(calling)。毕竟「干一行,恨一行」,只有试过才知道是不是真爱。